撰文:王琬
圖說:李昊倫
停機坪的風一陣陣灌進耳膜,吹得對講機裡的聲音忽明忽滅。李昊倫站在陰影處,緊盯著監看螢幕。小小的方框裡,有戀人緊緊相擁,而 101 在後頭穿破夜色,近得幾乎觸手可及。
他沒想過會來到這裡。
二〇二二年,年末,李昊倫的影像公司在 業界仍屬新面孔,便憑著出色提案,在眾多資深團隊裡勝出,拿下凱悅酒店集團當年 Welcome Back To Taiwan 全球廣告合作機會。第一次主導規模擴張十倍的劇組,沒有人教他該怎麼做,他只能憑看似無關的過去,一格又一格,將腳本裡的畫面從混亂裡拖出來。

(當時對於每一顆鏡頭的要求,無論是在燈光、表演、服裝、妝容上都看得十分仔細,其實當下心裡肯定是忐忑的,感謝身邊所有人的協助,有這些夥伴才能夠順利完成這次的專案)
偶然的機會
台大戲劇系畢業後,李昊倫寫過配樂、演過戲,也曾短暫投入商業攝影。二十初的少年,像塊尚未被刻畫的木 料,不閃躲來自世界的每一道雕鑿。他獨自飛到中國海南島,進入全是香港人的劇組,哪怕遠赴異地、工作文化全然不同,也沒有猶豫,沒時間猶豫,一心只想著把自己丟進任何可以學習的場域,讓經驗盡快留下痕跡。
那段不停按下快門的日子,逼著他重新思考影像的可能性。他想知道,持續前行的影格,是不是能說出更多掙扎著想被理解的故事?回台後,便開始籌備成立自己的影像公司。
命運未曾預告,卻像早有安排。當時在海南島認識的一位演員突然在三年後與他聯繫,「 他說有個蠻大的案子計畫到台灣拍攝,在找台灣的影像公司,問我有作品集嗎?可以推薦給對方看看。」 原以為不了了之,擲向空谷的渴望卻在四個月後傳來回音。
凱悅酒店集團在疫情後,決定拓展台灣市場的國際能見度,正在招募合適影像團隊。
必然的執行
時程比想像中緊迫,壓力與靈感交錯翻攪,睡眠、進食都成了可以被犧牲的事。
李昊倫查遍凱悅的歷史定位、拍攝案例,幾乎日日寫企劃書直到天亮,某一刻,突然起了個念頭,主動提出想實地走訪旗下三間飯店的請求。
台北君悅、新莊凱悅嘉軒、新竹伊普索,三間飯店的地理位置是分散的。抵達伊普索時,現場甚至仍在施工,空氣裡混著油漆與木屑的氣味。李昊倫踩在滿是粉塵的地面,腦海裡的影像一個個成形。回到台北的租屋處,他把所有觀察轉成視覺語言,剪出三支風格各異的示範影片。
線上簡報那天,他單槍匹馬應戰,鏡頭對面是集團總部的老闆、經理、專案負責人,以及三間當地飯店的主管。
會緊張嗎?他微瞇雙眼想著該怎麼回答,「 我不是很擅長應對這種場合,只是覺得有準備好。」 而所謂準備,是鉅細靡遺推演過所有可能性。哪些空間能講故事、該用哪顆鏡頭扣住觀眾、時程及預算的排列組合,「我把所有東西都講透徹。」往後每一步,都是必然的執行。

(這次除了有眾多臨演以外還有寵物演員,黑武士Oreo真的超乖超可愛的!)
出事了我扛
李昊倫沒有非要什麼不可的執著 。拍攝現場本就充滿突發狀況,大型飯店的內部協作遠比外界想像複雜,「 很多時候要空等。本來講好的場景到現場又說不能拍了。」
場景得臨時抽換,他只能在拍攝前一天連夜修改腳本、與亞洲區總部確認執行細節,隔天清晨帶著新方案直接上陣。
煩躁的時候,李昊倫不會在現場把情緒表露出來,就一個人埋頭認命調整分鏡。那些被迫更換的鏡位,將拍攝節奏打得零碎,就算是再老練的攝影師也會出現遲疑。李昊倫看得出那股不安,「 我最後就跟他說,你照我說的拍,出事了我扛。」 在失去重心的混亂片場,那一刻的篤定,遠勝過十個指令。

(站在君悅的停機坪,現場因為時間緊迫以及當天風大害怕佈置場景會被吹毀,電影燈還要配合畫面表演走Cue,但走Cue的技術人員因為設備擺放的位置沒有辦法看到現場畫面,必須用對講機call cue,因為時間壓力,一卡畫面不能重來太多次,幸好最後一切都很順利的完成!)
不怪罪運氣
後製期是漫長的自我折磨。愈是用力,愈是深陷泥沼,只能在既定素材裡反覆掙扎。
片長從最初的一分半,為行銷需求而被一路削到一分鐘、三十秒、十五秒。整整兩個月,李昊倫在以影格切分的時間軸裡,陪著客戶摸索真正想要的風格,面對商業需求與美感間的拉扯,硬是從微小縫隙裡找出能被雙方接受的平衡。
訪談尾聲,他突然想起一段有趣的記憶:這次拍攝的劇組人員裡,恰巧有人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,「 她事後和朋友聊天,說我在現場都沒有波瀾,如果是她,早就瘋掉了。」

(印象中是女演員當天最後一卡拍完一起看完畫面回放,就要先回飯店休息為明天拍攝準備,而我們其他 人還要繼續補停機坪的空景)
李昊倫是這樣的人,遠看似乎刀槍不入,但若走近一些觀察,會發現他身上的從容其實有微微翹起的邊角。
那有時像自找麻煩,花額外成本場勘、剪示範影片,只因不願把成敗怪罪於運氣;他偶爾也顯得笨拙,開會前寫密密麻麻的逐字稿,反覆練習,好讓自己看來像個不會緊張的人。
機會,從不是憑空出現。如果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一個人的破綻,那或許該歸功於數不盡的夜晚,他反覆經歷無人知曉的自我奮戰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