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:王琬
圖說:李昊倫
「 入職三年,仍在原地打轉。背包掛著外婆求來的護身符,側邊塞的保溫瓶全是刮痕。」敲打鍵盤的聲音,在深夜裡斷斷續續,「西裝褲不太合身,趁打折買的…… 」 李昊倫盯著螢幕,每輸入一行字,就離角色更近一些。
他總是這樣,即使僅是兩分鐘的短片,也堅持為角色補足沒被拍下的人生。彷彿鏡頭之外,這些角色都真實活過,有思念的人、說不出口的話,也曾在掙扎中做出選擇。
從日常挖掘共振
二〇二二年夏末,九合一大選前三個月,選情逐漸升溫。
候選人看板一張張掛上街頭,競選車高聲疾呼。在這些喧鬧之外,有一群人另闢戰場,傾力號召大眾關注臺灣首次修憲公投,爭取十八歲公民權。
如果瀏覽過臺灣青年民主協會的網頁,會發現在闡述理念那頁,斗大寫著 「 青年的聲音,消失多久了? 」 不願成為盲流的他們,渴望以參與改變社會。但橫在眼前的,是九百六十五萬張同意票如此遙不可及的目標。那是二〇二〇年蔡英文當選總統時,都沒拿到的票數。
協會決定發起群眾集資,邀請李昊倫拍宣傳影片。而他繞個彎、不說教,試圖憑故事鑿開體制的高牆。

(故事場景設定在公車上,當時考量是作為最便宜的長途大眾交通工具,車上也常看到各類海報廣告,以及有各年齡層的乘客,作為能引起共感的場景十分合適。) *宓晞映像有限公司於2024年改名為時玥有限公司
說服自己才能說服觀眾
戲劇系出身、也當過演員,李昊倫選角有近乎直覺的敏銳,他不是那種會說「這邊我要一個悲傷眼神」的導演。
女學生在讀的 《少年》 亡國氣息強烈,那她會關心什麼、對什麼焦慮?上班族用塑膠袋提超商的特價御飯團,便宜卻疲憊的選擇,是否就此烙下一成不變、無聲耗損的日子?
不被特寫的鏡頭,藏著李昊倫為角色準備的隨身記憶。而他挑選的演員,必須能感受到這些細節的重量。
照他慣用的說法,那是去成為角色本身。就像把水倒進容器。當演員真正理解角色經歷過什麼,行為就不需要設計。筋疲力盡的北漂青年會忘了刮鬍子,卻在接起外婆電話的瞬間打起精神、下意識坐直;女孩則靜靜觀察,當有人需要時起身幫忙,沒有半刻遲疑。
習慣與變數共存
公車是個有趣的設定:封閉空間、互不相干的陌生人、一致的前進方向。像極了現代社會裡集體選擇的縮影。
但拍攝遠比想像困難。狹窄車廂裡擠滿燈光、監看螢幕、臨演與一群必需隱身的工作人員,大幅壓縮了演員的表演空間。
公車在既定路線裡繞行,時走時停,不只鏡頭會晃、光線會變,連同一句台詞換個角度,窗景都有不連貫的問題。完美的分鏡圖失效,李昊倫只能現場取捨、砍鏡頭,重排劇本節奏,演員台詞也跟著重構。
沒有時間能陷入混亂,只能繼續拍。他要窗外流逝的城市燈火,映出臺灣人的 無力與共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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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青年民主協會的 Instagram 上,還有另一支三十秒的版本,累積近二十萬人次觀看。影片裡,上班族主動替女學生投下十八元車資,卻在下車瞬間摔倒,狼狽吶喊:「 這門檻也太高了吧!」 聰明幽默的雙關,意外燃起社群的熱度。
這點子想多久?「 不到一天。」 是天賦嗎?李昊倫頓了一秒,居然接受:「 應該是。」 那短暫上揚的嘴角,像冷靜的面具終於出現裂縫。當他愈是輕描淡寫提到每個分鏡的音效,都是特地找專業配樂師來寫,那藏在最裡層的火焰,就愈顯炙熱。

(這次的拍攝除了租借公車以外還有跟警局申請路權,當時拍攝是不停地繞著青年公園,礙於公車上臨演較多,沒有什麼存放器材的空間,如果需要更換東西就要回到這個申請的臨時中繼站。)






